大欧亚的诞生

发布时间:  2016-12-09  作者:  德•叶夫列缅科  

所谓“大欧亚”,是指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变革的基本过程,其舞台是欧亚大陆及其相邻的非洲大陆空间。这里所说的大欧亚并非是俄中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同义词,其范围包括或还将包括其它国家。大欧亚并非“心脏地带”这一概念,而空间概念同样不能被视为正在发生变革的惟一决定因素。
大欧亚:长期战略和自我组织
大欧亚形成的重要前提之一是:那些处在世界“准外围”和“外围”地位的国家抓住全球化机遇,乘其顺风之帆,开始快速追赶发达国家。一系列非西方世界国家对自我主体性的诉求则是在全球化惠及大家的条件下形成的。可是,这一美好进程却在2008年猝然中止了。全球金融危机表明,被称为世界政治经济自由主义模式胜利标志的全球化开始出现了空转。西方突然发现,为了保持西方的主导地位,许多进程需要重新掉头向后转。事实上,在应对危机造成的负担中表现得最为出色的是中国,它不仅巩固了自己成为世界第二经济体的地位,而且表明了自己所具有的世界抱负。这一点是中国在及时调整了以往靠出口增长为导向的战略而取得的。中国对经济政策改革的要求正赶上以习近平和李克强为首的中国新一代领导人上台执政。如今这两位中国领导人的名字与其出台的一整套经济措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就是:转变经济,扩大内需,同步开展结构改革、保持平衡和促进创新。
习近平提出的“一带一路”战略倡议从规模上和时空幅度上都是史无前列的,这是自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开启的航海时代以来首次设想在东西方之间构建互联互通体系。中国力求保障自身经济实力的辐射面,这一点并不稀罕,构建欧亚大市场在交通、经济和贸易上互联互通网络可诠释为是一种追求自身利益的表现。于是有人说,北京想把其近邻和远邻国家变成自己发展的资源地。当然,中国是不会干任何不利于自身的事情的,但是一向以长期战略规划为导向的中国政治治理文化对此提出的要求是:建立有利于国家繁荣的良好外部条件,前提条件是保证那些有助于中国利益的周边国家的内部稳定和经济发展平稳。
当然,“一带一路”在那些为了争取中国投资和贷款的国家之间势必会形成一种新的竞争态势,以便让保障大欧亚统一的交通基础设施能够途经其领土。但更重要的是,中国启动的进程存在着其自身内部逻辑,随着各国争先加入中国项目后,为了构建各自物流链,其它国家也开始积极地行动起来。近期很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南-北”交通走廊的建设工作在迅速加快,这条交通走廊途径阿塞拜疆与伊朗,连接俄罗斯,未来还将连接印度。围绕这一项目,已经形成了俄罗斯-伊朗-阿塞拜疆三方之间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由于这一具有欧亚意义的交通项目计划开始实施,大公司之间的竞争开始激烈起来。即将开建的莫斯科——喀山高铁(未来连接中国与俄罗斯首都的跨欧亚大陆干线的一段)就是一例。尽管西方对俄采取了制裁,但德国投资方(“德国倡议”财团)依然与中国投资方(“丝绸之路”财团)构成了二者选一竞争。为了竭力不让这一项目完全落入中国之手,日本领导人也采取了新的立场,目的之一是为了解决与俄罗斯之间的领土争端。日方希望扩大双方在能源和发展俄远东基础设施领域方面的合作。
因此,大欧亚的形成看起来已像是一种自我协调进程了。而这一进程的前提条件其实早就具备了,只是至今才形成了必要条件。同时,大欧亚要成为转型中国际秩序次体系中的重要主体仍然面临着一系列消极或动荡因素。
上合组织是孵化器
上合组织能够担当起整顿大欧亚构成的重要角色。印度和巴基斯坦加入上合组织显然将导致这一组织的使命和地区议程的根本改变,这两个国家之间的竞争可能造成一系列倡议被否决,使得基于协商一致原则通过决议的有效力普遍下降。这里存在的风险是,目前的制度模式将无法应对快速扩员的超载,而更多成员参加新机构会使其未来任务实施面临空转。看来,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上合组织未来方案的实施应尽量少谈空话,多做实事。
一方面,必须保持高度的可塑性,以提高上合组织作为更多国家对话和协作水平的协调平台。但是,也不要受任何诱惑,去过早制定类似1975年赫尔辛基协议那种文件。另一方面,上合组织不应变成只是空谈跨欧亚大陆合作的演练平台。为尽量保持其成立15年来所取得的成就,上合组织在安全、贸易、生态、文化和科技合作领域可成为许多协议和倡议的孵化器。这些都必须逐渐推进:随着这一进程发展,便会开始形成区域性、区域间和跨区域不同层面的制度、合作伙伴和模式化协作网络,从而最后形成大欧亚规模。只有在经过这些中间阶段之后,才可能去具体探讨有关构建“大欧亚共同体”的议题。 
“大欧亚”中的“小欧亚” 曾经被看好的后苏联空间的欧亚经济联盟如今发展并非如日中天,其中有许多原因。一个重要原因:俄罗斯在其中拥有自然主导地位,跟随俄罗斯便意味着高度依附俄罗斯经济。俄罗斯现有经济发展模式面临的危机与西方制裁和能源价格下跌产生叠加效应,导致欧亚经济联盟合作伙伴们面临严重的经济停滞。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为了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而努力,也试图从美欧对俄限制及俄反制裁中获利,这是自私的,但也合理。
欧亚经济一体化与中国丝绸之路经济带对接的构想是具有保护性质的,有助于降低后苏联空间欧亚经济联盟发展与中国进取之间可能产生的紧张关系。俄罗斯认可中国的作用,并表示可协商参与中方项目,这样,俄罗斯与欧亚经济联盟其他成员国也就能相对巩固这一联合体的地位。对欧亚经济联盟未来发展将产生越来越大影响的是哈萨克斯坦和白俄罗斯。一旦哈萨克斯坦因其领导人更替及政权交接在维稳上出现各种问题时,其国内不确定性因素将会大大上升。阿克托别事件在很大程度上使哈萨克斯坦失去了作为中亚地区稳定和秩序象征的形象。无论这一事件是属于精英内讧还是伊斯兰团伙所为,其显示哈萨克斯坦正在发生的进程是一个长期问题,而莫斯科无法置身事外。
哈萨克斯坦的作用
哈萨克斯坦在欧亚经济联盟的成员国身份,尤其是其经济中出现的危机现象已成为哈执政阶层及对纳扎尔巴耶夫不满者的批评对象。而哈萨克斯坦总统针对欧亚一体化制度和机制效力低下提出的批评并非是要对其诋毁,而是要巩固哈在欧亚经济联盟内部的地位。哈萨克斯坦总统对大欧亚的看法显然与俄罗斯观点并不完全吻合。他在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上提出的有关欧盟与欧亚联盟对接建议就是一例。表面上看,这一建议使得大欧亚构想在逻辑上更完美了。但是在欧盟与欧亚经济联盟的对话机制化方案上,只有哈萨克斯坦能从中获利更多。因为在目前情况下,除了布鲁塞尔建议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采取欧盟规则和标准之外,别无其它实质性内容。对哈萨克斯坦领导人而言,呼吁让已空转的欧亚一体化方案去参照欧盟标准,是为了设法克服目前在欧亚经济联盟中存在的不舒适感。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目前哈萨克斯坦正处于摇摆不定状态,其采取的步骤一方面想“改善”欧亚经济联盟,另一方面则使一体化方案本身被侵蚀。事实上,哈萨克斯坦入世时在关税政策上接受的条件与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协商的统一关税税率是不同的。同时,在落实丝绸之路经济带倡议下,哈方与中方在经济合作中取得了尤为突出的成果。2016年初,哈萨克斯坦在与中国达成的协作领域超过了俄罗斯,签订了总值240亿美元的50多个产业和物流合作项目。当然,只要俄罗斯不参与进来,其中的一些项目只能停留在纸面上。比如“双西公路”(欧洲西部——中国西部),只能是沿着俄哈边界了。同时,哈萨克斯坦参与铺设绕过俄罗斯通往里海和南高加索国家的交通走廊。哈方领导人竭力要把本国变成最重要的交通物流枢纽,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在这方面的利益并不完全吻合。一旦交通基础设施发展起来,最有前途的方向是中俄哈三家合作。如果俄哈在欧亚经济联盟内事先协商好路线的话,两国的地位只会增强。
欧亚经济联盟发展前景
有关欧亚经济联盟存在的制度脆弱问题,议论已经很多了。作为平衡俄罗斯主导地位的主要机制是:在欧亚经济委员会通过决议时,各成员国拥有否决权,享有平等原则,但并不涉及经费问题。几年下来,其工作成本在不断上升。欧亚经济委员会想成为超国家机构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低了,甚至在制定合作发展建议上都已失去了自主的倡议权。毫不奇怪,与其它国家管理机构的分量相比,欧亚经济委员会的“机构分量”甚至在俄罗斯身上也在不断下降。协商一致原则的陷阱之门似乎被“啪”的一声关上了,而亚美尼亚和吉尔吉斯斯坦加入欧亚经济联盟仅仅是更加突出了制度效率问题的尖锐性。可以假设,协商一致机制的改变(今后只能这样做)势必会挑起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关系之间的严重危机。另一种选择方案是,重新定位欧亚经济联盟及其制度,使之变为集体机制,这将有助于成员国更有效地构筑大欧亚互联互通网络。
欧亚经济联盟制度具有前景的新使命在于要制定各成员国统一立场,它关系到欧亚地区乃至全球层面的许多一体化倡议和经济贸易的合作模式。丝绸之路经济带对欧亚经济联盟各国构成重要挑战,但绝非惟一的挑战。如果俄罗斯能够说服欧亚经济联盟合作伙伴们制定出应对中国经济向欧亚大陆拓展的统一路线的话,就是一个实质性的成就。这个指望是如此之高,足以说明有必要对欧亚经济联盟一体化模式进行重新审视。
几点结论
1、加快大欧亚空间发展的主要动力来自中国。俄罗斯对这些转型只能做被动反应,但俄罗斯能够对其进程产生实质性影响。问题在于,地区和全球矛盾在同时加深,变得更加综合化,不仅涵盖安全、经济、贸易、金融领域,而且还包括信息流和虚拟空间。俄罗斯可能处在大欧亚形成的受益方之列,同时在这一过程中有可能成为风险与威胁的主要引力场。2、与中国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对俄罗斯十分重要。但这种关系不应上升为形式上的军事政治联盟,共同反对美国或者其它国家。但是,无论中国,还是俄罗斯将步调一致去改变美国为中心的世界秩序,建立欧亚和世界更为公正和安全的国际关系体系。俄罗斯不回避承认中国拥有的共同主导地位,但在建立与第三国之间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上,俄罗斯将具备保持平等和机动的自由。俄罗斯与印度、越南、伊朗、以色列、埃及之间发展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或者建设性对话关系,包括在一定条件下与土耳其、沙特、日本和韩国发展关系,俄罗斯将促进大欧亚成为拥有几个力量中心的更为平衡的体系,不仅要取得有利于自身的均势,而且要基于信任和利益协商之上,最大限度地扩大能够共同解决问题的国家圈。3、同时,俄罗斯必须让自身在后苏联空间具备的势力体系融入大欧亚一体化中,与联盟国家一起实质性提高欧亚经济联盟和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有效力和机动力。这并不容易,因为缺乏经验,专家支撑力薄弱,还有现存关系的惯性。把后苏联空间建成大欧亚将是不可避免的进程,宁可去主导这一进程,而不是与此对抗。一旦与这一发展进程产生了协同作用,有助于第三国更快和实质性的经济增长,那么其中的风险便能够转换为双赢。4、俄罗斯依然属于欧洲文化圈,但并非要去打开另一扇通往欧洲的窗户。不久前,欧盟主要国家对“从里斯本到海参崴”的大欧洲构想还是那么不屑一顾。如今,莫斯科正参与为世界经济亚洲巨人开辟通往欧洲的最短距离通道,尽管俄罗斯并不满意仅仅扮演一个过境者的角色。俄罗斯不仅可提供交通道路和物流中心、原料商品、农产品、军工产品和航天技术,还可提供安全保障。俄罗斯为打击伊斯兰极端恐怖主义及解放叙利亚和伊拉克部分领土作出了贡献,这些可被视为担任大欧亚首领角色的一种独特考验。想独自担任这一角色是狂妄的,但如与大欧亚其他有影响的玩家们共同发挥这个作用,输出安全保障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是有利可图的。5、对欧盟无需做什么,只要向他们表明,在大欧亚模式中可以解决一些布鲁塞尔自身无法应对的问题,你们不要去力求达成所谓的万能协议,对欧盟国家与欧亚经济联盟及大欧亚其它部分之间关系制定一整套的规则。欧盟目前正处在岔路口,需要去选择自身转型的方向。俄罗斯拥有必要的经验和能力,以应对大欧亚形成过程中的风险,在与中国、亚洲和非洲一系列国家之间建立的战略协作伙伴框架内进行最佳分工。在不远的将来,也将与欧洲主要国家一起工作。另一方面,则是启动稳步的经济增长,在实行国家管理体系现代化的同时保持政治稳定。中国和其它亚洲国家的经验对寻求有效的经济发展模式是十分有益的,但是只有在我国政府与社会共同开展工作下才能保证俄罗斯在大欧亚乃至全世界取得应有的地位。(张健荣编译  潘光审定)
作者德米特里·叶夫列缅科,俄罗斯科学院社科信息所副所长、俄政治学博士。原文发表在《全球政治中的俄罗斯》杂志2016年第6期,本译文选自原文中的部分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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